2026-02-02 18:30 点击次数:147
一九四八年九月,我在寿光县公安局任审讯干事。当时,县党政机关全部驻在沧(县)潍(县)公路张建桥南面二里多路的屯田村。
九月十六日,济南战役打响了。仅过了八天的功夫,就传来了振奋人心的喜讯:济南解放了!
"打开济南府,活捉王耀武!"这个响亮的战斗口号,早就在山东军民中广泛流传。现在济南府打开了,不知那个血债累累的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、伪山东省政府主席兼第二绥靖区司令官王耀武捉住了没有?对此,人们都非常关注。
关于王耀武的消息,当时众说纷纭。有说他跑了的,有说被解放军击毙的,也有说被活捉了的。不管怎样,在济南战役打响以前,地委就已作了部署:为了防止由济南逃出来的蒋匪散兵向还未解放的青岛逃窜,我解放区广大人民群众必须动员起来,严格盘查过往行人,绝不使一个匪兵漏网。根据地委的指示,寿光县委、公安局派出了"政卫队",调动了强有力的民兵队伍,在各大小路口,布下了天罗地网。蒋匪的散兵游勇,插翅难逃。
九月二十八日上午八点钟左右,值勤的公安战士刘玉民从外面匆匆跑来报告,说:"在张建桥上发现两辆大车和七个人,行迹十分可疑,我们把他们扣住了。"
张建桥是横跨弥河的一座大木桥,是沧潍公路寿(光)潍(县)段的咽喉要冲,军事上十分重要。因此,是我们重点把守的路口。
听了刘玉民的汇报,我立即赶往现场。走出大门,我看见战士们已押着人和车进了村。第一辆车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,他旁边躺着一个人,盖着棉被捂着脸。后一辆车上坐着两个普通妇女。此外,便是两个赶车的和一个跟车的人。
我迎上去,问车上坐的那个年轻男人:
"你们是干什么的?"
他抬起呆滞的眼睛看看我,然后机械地说:"俺是商人,在济南普利街开馆子的。家业叫炮火打光了,到青岛寻朋友,混碗饭吃……"
听他的口音一点也不象济南话,而且穿着紫花布衣服,这是当时农民用带色的棉花纺织的粗布,济南人根本没有穿这种布的。我又问他:"你叫什么名字?"
"乔玉容……"他略带惊慌地回答。
"车上躺的是谁啊?坐起来!"说着,我朝大车走去。
乔玉容不自然地用身子挡住车,结结巴巴地说:"他……他……是俺叔,病得不能动了!"当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时,我看出他是出奇地惊慌。为了掩饰,乔玉容连忙又说:"炮弹炸房子,真吓人呀……俺叔炸断了腿,真吓人呀,……"
为了进一步弄清情况,我把乔玉容朝旁边一推,伸手掀掉了车上躺着的那人身上的棉被。我一看,原来是一个五十岁左右,满脸络腮胡子的大胖子。我大声对他说:"坐起来!"
大胖子一声没吭,慢慢地坐了起来。为了看清他的全部脸面,我又伸手拽下他头上包着的白毛巾。顿时,我被惊住了。他那肥大的脑瓜,光秃秃的,前额上有一道明显的白印。根据经验,我一下就看出这道白印是国民党军官共同的记号。因为只有国民党军官戴大盖帽,天长日久,才留下这个一时难变的痕迹。看来,这个胖家伙是国民党的军官。而且,根据他的外表、年龄和那个"乔玉容"的神色,可以初步断定,起码是团级以上的……
不必再听乔玉容的鬼话了,我冲着车上那个胖家伙命令道:"下车吧,你已经到站啦!"
那个乔玉容,看看胖家伙,再看看我,两手不住地搓着衣角,不知所措地呆立着。
公安战士已经看出了眉目,怒喝道:"快下来,听不见吗?"
胖家伙慌忙爬了起来,不过仍没有下车,只是朝乔玉容摆摆手。乔玉容顺从地走过去,回身背起胖家伙,说:
"俺叔不能动啊!"乔玉容焦急地说,"他……他炸坏了腿啦!"为了使我相信,乔玉容捋起那胖家伙右腿的青布裤管。果然,白胖的腿上缠着一块白毛巾。然而,仔细观察,那被缠着的地方,周围既无血迹,又不红肿。
我轻蔑地笑了一下,对他"爷儿俩"说:"好吧,让我给你治治伤!"我把毛巾给他解下来,腿上却没有半点伤痕。
"快下车吧!"我再次命令着,"到院里去!"
胖家伙活像个不会说话的呆瓜,一双贼眼来回转动了几下,无任何表情。
这个院儿本是一所农村小学,教室都空着。我便让战士们先把这一行人分别隔离讯问,弄清他们的身份,我重点对付那个胖家伙。
乔玉容把那个胖家伙背到"审讯室"-﹣也就是我住的房子,把他放到一张空木床上。战士们把乔玉容押了出去。
屋里沉默了片刻。我用眼扫了一下呆坐在那里的胖家伙,严肃地说:"站起来!"
胖家伙把脚移到地下站立起来,两手自然下垂,腿肚子朝后绷,胸脯子朝前挺,嘿!好一个"军人风度",多么标准的"立正"姿势呀!
"你叫什么名字?"我问。
"乔坤!"他第一次开口答话,声音低沉而又颤动。
"哪里人?什么职业?"
"长清人,在济南开馆子的。"
"那个年轻的是你什么人?叫什么名字?"
"我的侄子,乔玉容。"
回答似乎没有破绽。我朝刘玉民同志和另一个同志示意,他们便上去搜查他,结果只从他身上搜出一些雪白的高级棉纸。
"这是干什么用的?"我指着棉纸问。
他从眼角扫了一眼,漫不经心地说:"手纸"。
啊!这种手纸,一个"开馆子"的小商人无论如何是舍不得用的。
几件简单的行李也被打开了,共搜出小元宝两个、银元十一块、北海币十万元。当时北海币是我们山东解放区的纸币,在敌占区不流通。济南商人怕引起是非,也不敢使用。
另外,还有一张"通行证",上面写着:"兹证明我街商民乔坤等人去青岛经商,希沿途军警验证放行。-﹣益都西关街公所,街长杨云亭。"
"这张通行证是从哪里弄来的?"我又问他。
他想了一下,支支吾吾地说:"在……益都,记不清了,是他们办来的!"
"济南的小商人,到益都去开通行证,这是什么意思?"我严厉地追问他。
"记不清了,记不清了。"他只是死板地重复着。
这时秘书股长王俊健同志来了。我立即走出屋和他交换了意见。根据分别讯问的结果判断,除"二乔"之外,其他人都是半路相逢,共同搭车的。于是,我们决定扣住"二乔",其余人、车全部放行,集中力量对付胖家伙。
根据初审的口供分析,估计他们很可能是从济南逃出来的国民党的残兵败将,这些口供都是在路上临时编造出来的。因此,为取得审讯的突破,我们决定采取突然袭击,连续进攻,使其没有思考的余地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"乔坤"。
"哪里人?"
"临清人!"("长清"又变成"临清"了。)
"什么职业?"
"打火烧的。"(不是"开馆子"的了。)
"多少资本?"
"六万元。"
"多少钱一袋面粉?"
"十万元。"
"住在什么街?门牌多少号?"
"那个……普利门……啊,开馆子……啊",他额上冒出了大汗,语无伦次了。
"哈哈哈……"我放声大笑起来。在笑声中我发现他两腿哆嗦得几乎站不住了。他两眼死盯着脚下,恨不得地上突然裂开一条缝,好钻进去。
时机到了,我突然严肃地说:"不需要再表演了,军官先生,我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。我们共产党的政策一向很明确,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,立功受奖。现在再给你留一个坦白的机会。不过应该告诉你,你们济南府的十万军队都被我们消灭了,难道你还想逃出人民的手心吗?你要知道,这是什么地方!几个漏网的残兵败将,休想逃出我们解放区军民的手掌!出路只有一条,那就是﹣﹣投降!"
胖家伙哆嗦得更厉害了,他死命地低着头,又变成了哑巴。
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多了,我命令公安战士,暂时把他押进了临时监狱。
这时局长李培志同志和审讯股长王登仁同志都来了。我们三人进行了分析:从初审的情况看,这个胖家伙肯定是一个蒋匪高级军官。那个叫乔玉容的就是他的心腹随从。王股长警惕地说:"济南被攻破之后,敌人一些高级军官化装逃跑了,听说王耀武跑到临沂也被我们活捉了!"
啊!王耀武被我们活捉了!听了这个消息,我高兴得几乎跳起来。
李局长严肃地说:"说不定这一个是'王耀六'呢!咱们要揭穿他的画皮!"
忽然,看守所长蔡兰芝跑来报告说:"犯人要求谈话,非找县长不可!"
看来,那胖子的思想在激烈斗争着。趁热打铁,我们决定立即提审。
下午四点,李局长、王股长和我,加上一个记录员,又开始了第三次提审。
提审员张兰香把胖家伙带进来,还没等我们问话,他就急忙说:"我找县长!我找县长!"他看了看坐在中间的李局长,便伸出两手哆嗦着说:"啊,你是县长吗?"
王股长朝他摆摆手说:"不用找县长,有话你就对我们说吧!我们就是专管你这事的。"
"县长……唉……我干脆说实话罢,我就是王耀武!"说完这话,他两手捧着那个葫芦般的大脑袋,瘫坐在地上了。
又一个王耀武,我被惊呆了。刚才王股长还说王耀武在临沂被捉住了,眼前怎么又钻出一个王耀武来?我望着李局长发愣。
李局长不动声色,稳坐在椅子上,轻蔑地笑了一声说:"王耀武怎么样?历史已经做了公正的宣判,一切反动派都逃不脱灭亡的下场,包括你们南京城的蒋光头……"
李局长对王股长和我示意说:"继续审问!"我理解局长的意思,到底眼前这个胖家伙是不是真正的王耀武?要进一步从口供中寻找证据。
王股长开始审讯:
"王耀武,我们解放大军包围济南,你事先知道不知道?"
"知道。一个礼拜前我就得到了情报。鄙人深知,济南虽城防坚固,但乃孤城一座,贵军攻势强大,早晚不保。为此,我曾飞往南京,向'蒋总统'当面陈述,要求增援三个师的兵力,蒋已决定空运增援一个师,陆地由李延年率两师北进。谁知,我回济仅两天时光,机场已陷,贵军神速,使我空运计划落空。李延年北进受阻,我陷入孤军作战,以致全军覆没……"
"你在济南有多少主力?"
"号称十万之众。一个吴军,一个曹军,一个纵队,一个保安总队。"
"城防部署?"
"吴军负责商埠、四里山和西郊机场;曹军负责城里和千佛山。因吴军哗变,叛投贵军,只好改变计划,固守内城……"
"吴化文起义你事先知道不知道?"
"知道,也不知道。吴军长与贵军接触已有风传,余对吴早有戒心。吴哗变当晚曾召开团级会议,有吴军一位团长越城向我报告,时难控制,只好任其自去了……"
"那你又是怎么打算的?"
"守备会议之前,我已料定,城破即在旦夕,败局已定。会议结束,我即化装,由事先准备好的地洞中钻出北郊……"
对答如流,头头是道。这个由美国佬豢养起来的家伙,不愧是蒋介石的"名将"。不过,这里已不是他的"点将台",而是对他的"审判台"。"名将"变成了阶下囚,历史的辩证法就是这样无情地嘲弄了那些反人民的丑类。
我们当即打电话给专署和特区司令部,把活捉王耀武的喜讯报告给首长。谁知,竟又出了笑话,特区司令部回答说,他们那里也抓住了王耀武。
到底谁是王耀武呢?问题还是由王耀武自己作了回答。他对我们说:"为了掩护我逃跑,我事先买通了几个相貌和我差不多的部下,经过化装自称王耀武。其实,我才是真正的王耀武。"
一切都证实了。
第二天,特区司令部派来一个参谋和一个班的武装战士,用两辆马车把王耀武送到了华东局驻地﹣﹣益都弥河。
"活捉王耀武"的口号在我山东军民的斗争中变成了铁的事实。(山东文史资料)
